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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长云评《自然的大都市》︱塑成“芝加哥”的

来源:中央气象台发布时间: 2020-06-29 13:53

杨长云评《自然的大都市》︱塑成“芝加哥”的

《自然的大都市:芝加哥与大西部》,[美]威廉·克罗农,黄焰结、程香、王家银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20年2月出版,720页,128.00元
2019年4月,我前往费城参加美国历史学家协会(OAH)的年会,之后在芝加哥有一个短期的访学机会。在出发前,我询问OAH的联络人夏洛特·布鲁克斯(Charlotte Brooks)教授,以什么方式前往芝加哥比较方便和划算。她告诉我,前往芝加哥的交通都很方便。最便捷的,当然就是乘坐从费城到芝加哥的航班,省时省力。但是,她也建议,如果我想领略一下美国中西部的风光,则可以乘坐火车,有二十六个小时的时间可以一路看风景。我最后选择了省时省力的方式。芝加哥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一则它长期是我的研究对象;二是2015年4月我曾在此转机,算是有一面之缘。四年之后,我有机会与芝加哥亲密接触,感受自然又不一样。我选择居住在芝加哥西区的洪堡公园附近,这里房租不贵,远离市中心的喧嚣,又临近公园,风景很好。
其间,我有一次来回跋涉近一百公里,乘坐轻轨和公交一路向芝加哥西北。从拥挤的街道,到高架桥,到隧道,到高速公路,感受到了大芝加哥(Greater Chicago)的魅力。从锈迹斑斑的市中心到郊区,就是另一种风景:清野空荡荡,草木绿油油。聚居的社区时而映入眼帘,都市的繁华无有,街角的喧闹不闻。我曾经在亨利·福勒的一部小说《跟着游行》里读到青年艺术家特鲁斯戴尔·马歇尔游学欧洲返回家乡芝加哥时的感想:“可怕的怪物,一个可怜的、垂死挣扎的怪物。真是催人泪下。没有哪儿比这里更毫无生气,也没有哪儿是如此的怪诞、令人憎恨、令人震惊。”(Henry Blake Fuller, With the Procession, New York: Harper & Brothers Publishers, 1895, p. 87)如今,当我从洪堡公园附近的临时住处在公交车上沿着北大道到纽贝利图书馆,再到密歇根湖畔的林肯公园,这座城市的景观却未曾对我这个异乡人带来像特鲁斯戴尔那样的心理落差。芝加哥究竟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它是怎样在历史进程中成为老中西部地区的一颗璀璨明星的?美国环境史学家威廉·克罗农(William Cronon)所著《自然的大都市:芝加哥与大西部》为我们提供了答案。
作为一部获得班克罗夫特奖的作品,《自然的大都市》在探究芝加哥历史发展及其与西部腹地之间关系上堪称经典。该书最早出版于1991年,当时正是美国利用国际格局发生重大变化的时机进行经济调整、转型之际。美国传统制造业开始衰退,新兴的信息技术行业成为美国经济的新增长点。人们自然会忧心芝加哥这座美国第二大城市——也是中西部传统制造业的重镇——的命运。从这个历史节点向前回顾一百年,恰好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面对“边疆的终结”,芝加哥走到它的转折点。在《自然的大都市》中,芝加哥的故事就写到1893年。

杨长云评《自然的大都市》︱塑成“芝加哥”的

威廉·克罗农(William Cronon)

克罗农将他的《自然的大都市》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走向中心城市”,追溯了“芝加哥”的来源,这一词语本身来自印第安语,意思是“长满野蒜的地方”。这一部分还揭示了芝加哥与其大西部腹地之间的关系,以及铁路发展对城市商业及其腹地的影响。第二部分:“从自然到市场”,克罗农采用了梅尔维尔在《白鲸》中的写法,非常细致地讲述了谷物、木材和肉类的商品化;同时,深化了第一部分涉及到的主题。第三部分:“资本的地理分布”,从“门户城市”的角度聚焦于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关系,并且将笔触落脚于1893年哥伦比亚博览会。这一年,弗雷德里克·J. 特纳(Frederick Jackson Turner)发表了他那篇经典的“边疆”论文。从克罗农对“西部史”“边疆”“城市史”的拓展野心来说,这样的落脚点是再合适不过的。除了这三个论述主体部分外,《自然的大都市》的“序言”“前言”“结语”可以说是该书的灵魂。“序言”交代了克罗农的学术脉络和知识背景。“前言”以一个谜面式的标题“乌云笼罩下的芝加哥”揭示作者儿时的所见所闻、关于城乡二元对立的想法如何引导他去思考城市与乡村、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关系。“结语”却以“我们走向何处”的标题使读者进入迷思,“门户城市”芝加哥终究不免衰落,给人以“无可奈何花落去”之感。
但是,不管克罗农是“苦恼”(前言,第7页;本文引用页码皆为中文版页码),还是“无知无觉”(532页),他在这本书里欲探究的主题始终是城市与乡村的联系。克罗农批判说:“城市史学家很少越过城市的郊区去看远处的内陆腹地,而西部史学家、边疆史学家和环境史学家则通常只关注农村和荒野地区,往往忽略了城市。因此,本书力图将城市与乡村的故事作为一个整体加以叙述。”(序言,第2页)作者同时强调:“城市和乡村有共同的历史,将它们的故事放在一起,才可以更好地讲述它们。”(序言,第2页)因此,围绕城市与乡村、自然与人类社会、东部与西部、芝加哥与其内陆腹地,《自然的大都市》实际上包含它们之间的四重关系:共生、依附、消费、等级。
共生关系。在《自然的大都市》中,克罗农从生态系统的角度,阐述了大都市芝加哥与其乡村腹地之间的共生关系。这一共生关系揭示了城市与乡村、人类与自然并非作为二元对立而存在。克罗农实际上突破了城市史研究中的单向性视角,即工业化、城市化进程中的农村向城市的转化。“如果我们仅聚焦于城市,在它身上看到的只是‘人类’征服‘自然’的终极象征,往往会忽视城市居民将会继续依赖非人类世界,就像他们自己彼此依靠一样。”(前言,22页)就像一把短柄斧,木制短柄来自于大自然中的树木,铸成铁斧头的原材料也来自于大自然。当这些来自于大自然的材料汇集到芝加哥,它们就变成了人类“征服”自然的工具。在这里,木柄象征乡村、自然,铁斧象征城市、制造业。克罗农笔下的谷物和麻袋、木材和锯木厂、肉类和屠宰厂或制冰行业,都是以这样的共生关系而存在,“相互依存,彼此依靠”。芝加哥与其大西部腹地之间的关系正是大都市与自然之间的共生关系。克罗农所谓的“自然”指的是非人类世界,并且借用黑格尔和马克思的术语,对“第一自然”(即原始的、人类出现以前的自然)和“第二自然”(即人类在第一自然之上建立的人工自然)进行了反复论证和界定。在深度地讲述了谷物、木材和肉类从自然走向市场的故事后,克罗农在“资本的地理分布”中指出:“芝加哥这些商业场所的勃勃生机与庞大的规模,很容易让人忽略它们所处的生态关系网与经济关系网。”(376页)他提醒人们,不能忽略农村和城市之间的联系,造成土地与谷物、森林与木材以及牧场与肉产品的分离。在繁荣的经济背后,被掩盖的不只是芝加哥对于原生的第一自然的依赖关系,还有大部分的人类经济,亦即人造的第二自然。当各种商品从广袤的西部地区的草原和森林源源不断地运往芝加哥时,芝加哥的出现要求将人类的秩序强加于自然之上,直到两者相互融合,无法分离。“其结果是产生了一个混合的生态系统,一方面是自然的,另一方面是人造的,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来说,这就是第二自然。”(377页)对这个被称为“新系统”的混合生态系统,克罗农再一次强调:“在该新系统的核心,是同时诞生的城市和腹地。两者相互依存,缺一不可。”随着芝加哥的影响力不断向西延伸,沿途每个地方的生态系统都被纳入其市场网络,结果就是西部地区的环境变化最终不仅和当地的生态有关,同样也和其生态学上的腹地地位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