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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有天地可畅游:将信天游炼成一道奇观

来源:中央气象台发布时间: 2018-12-10 11:35

信有天地可畅游:将信天游炼成一道奇观

 

  制图:蔡华伟

 

  崭新的“关关雎鸠”

  信天游这个名字 ,如明月流水,如仙界的风,即使把它放到全世界数千年来所有的艺术品类之中,也数得上奇美浪漫。

  先看这个“信”字吧:信马由缰,信步而行,信手拈来,总之,在这里,不管马也好,步也好,手也好,都听凭它们任情任性,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地率意而动,而人呢,虚幻得只看见一点儿影子,一点儿神气,好不自在!那么再看“天”字吧:天空,天然,天性,它的含义好巨硕、好空阔,既具象又虚幻,那样的深邃无边。而最后要说的这个“游”字,它所表现出来的情境自然不是静止凝固,而是游走,游荡,如天上的云,如流动的河,如云里的鹞子河里的鱼。

  于是那人的洒脱悠游蓬勃活跃的心灵,就在那连绵起伏无涯无际的黄土高原上,以《诗经》一样的起兴、比兴,以上下句的结构格式,以美轮美奂的旋律和曲调,信天而游,信天——而游,游,游……游得生了几多意趣、几多精彩呐,战栗了多少审美的神经!

  但我想问,谁能搞得清啊,它,这信天游,始于哪个朝代,何时是它的滥觞?

  是昭君出塞的汉朝?是李白吟月的唐代?抑或,是宋,是元,是明,是清?反正,它大多数悠扬的词曲,都含着古老风沙的颗粒,常常会掉落在我们的眉睫、耳轮和心上,使人感到历史的渺远和苍凉。

  透过渺远和苍凉,是一眼望不尽的峁梁连绵,沟壑纵横。这边山头犁铧翻着土浪,羊肚手巾扎在头上,扶犁者汗湿衣褂;那边沟里扁担一闪一闪,小脚片踩出花似的踪迹,挑水者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女。扶犁汉子也许觉得今天特别口渴,便朝沟里喊去:“哎——凤儿!晌午送饭,别忘了给我多舀半罐子米汤!哎——洋芋丝丝也拿上一点!”小女女便转脸应声:“哎——舅舅!我听下啦!”他们必须扯长声儿,不然,对方就难以听清。而他们觉得需要排遣寂寞无聊的时候,便以更高亢更悠扬的嗓音唱了——如果出于自我表现的目的,也必须这样,否则他的歌声就传不到别人的耳朵;即使是自娱自乐,到处是一片空旷,也不用顾忌讨嫌于人。

  而在这片荒凉贫瘠闭塞的土地上,又曾经有羌笛、胡笳和古筝的交响,游牧与农耕的混合,胡汉的杂处和互融,因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精神上罕有桎梏,正如清人王培的《七笔勾》所云:“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因而他们唱起歌来,既有独特的曲调和韵味,又有无拘无束的张扬和放浪——这就是与中原文化迥异的信天游了。

  这是人类自然天性的最痛畅的宣泄。它在漫漶了的一个时间段上像野草野花萌生之后,就越长越多,越开越旺,“信天游就像没梁儿的斗,多会儿唱时多会儿有”“祖祖辈辈,年年岁岁,唱在放羊的山坡上,唱在赶脚的大路上,唱在锄地的五谷间”——处处都是宏阔的舞台,声声都如云霞之辞。

  但多么可惜,一代代的手艺人不断地造出数不尽的羊毫狼毫,却没有一支曾将这信天游记录下来。直到延安文艺座谈会召开的1942年,是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的师生们,让这些饱含泥土糜谷和露水珠儿气息的信天游,沾上油墨的清香,与《敕勒歌》,与唐诗唐乐,与柳枝词,与梅兰芳舞袖飘拂中的歌吟,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于是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宝库中,便多了一曲崭新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神曲般的拦羊嗓子回牛声。

  再也忘不了这歌声

  我有幸在此期间,被母亲牵着稚嫩的手,走在延河畔。青草开花一寸高。阳光洒遍的山山洼洼,羊肚子手巾辉映着灰军装,军号声呼喊声老镢头开荒的声音刚刚止息。宝塔山上白云悠悠,突然,好像从那云缝中,猛乍乍地淌出一股飘逸的光,瑰丽迷人。那是我平生所听见的第一支信天游:

  你妈妈打你你给哥哥说,

  为什么你要把洋烟喝?

  我妈妈打我我不成材,

  露水地里穿红鞋。

  这样土气这样简单却这样富于艺术魅力的两句信天游,一经入耳,便入骨,便入髓,我此生便再怎么也忘不了了。

  上初中后,因为爱上了文学,我被信天游迷得死去活来。我买了一本何其芳、张松如二人主编的《陕北民歌选》,又念歌词又唱曲谱,上下课的铃声也往往听而不闻。书上那些意象,那“上畔畔的葫芦”,那“清水水玻璃”,那“双扇扇门来单扇扇开”,虽然都是我熟悉的事物,但还是给我开启了一个诗意的世界,令我神往。我朦朦胧胧的心上,总有情爱的吟唱引起共鸣。我总觉得,这些忧伤缠绵和决绝的爱情歌唱,真是无与伦比的。